继豆包手机用户此前被《王者荣耀》强制移出对局后,更多应用程序纷纷出面阻拦。
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官网公布了一份更新后的清单。这份名为《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Screen Automation Execution Protocol)的“战报”在公示期满后,列出了155款明确拒绝由AI代为操作的应用程序。其中包括微信、QQ、淘宝、支付宝、美团、快手、DeepSeek、Kimi、拼多多、小红书、WPS,以及多家银行和运营商的App。
梳理这份清单,腾讯及其关联生态的应用有66款,占比超过四成。阿里巴巴及其关联生态紧随其后,共23款。快手系14款、美团系11款、萤石系7款,此外还有数十款独立App和AI产品。整个清单覆盖了社交、电商、本地生活、出行、金融、游戏、AI工具等场景——即普通中国用户手机中使用频率最高的那些领域。
值得关注的是大厂之间的对比。在腾讯、阿里、快手、美团集体拒绝的同时,京东系所有应用均未出现在清单中。百度方面,仅百度地图声明拒绝,其他产品保持沉默。
不拒绝的大厂,背后有何考量?据《财经》报道,一位百度人士回应称,豆包手机出货量目前不大,对百度而言并非迫在眉睫的问题。
换言之,不是不处理,只是时机未到。
这一连串拒绝名单公布后,豆包手机自身也受到不小冲击。看看这份清单,豆包手机还有多少应用可供使用?
那么,豆包手机助手的SAEP协议究竟是什么?为何能引发半个互联网行业集体反对?这场拒绝背后,又隐藏着智能体时代怎样的结构性冲突?
SAEP协议,字节想为GUI Agent制定规则
SAEP协议的名称听起来陌生,它实际上是字节自己建立的一项行业标准。
简单来说,字节试图与一众App共同协商如何运用GUI。
GUI(图形用户界面),即用户每天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一切——图标、按钮、文字、图片。而GUI Agent的操作方式,是通过直接读取用户手机界面的图片,模拟人类操作来点击手机完成任务。这相当于用户将需求交给AI助手,由它逐一操作并最终返回结果。
听起来很理想,但为何众多App一致拒绝?答案很简单:两块核心利益被触及——流量和隐私。
首先是流量方面。一类应用的商业模式依赖于用户观看广告、引流成交来运作。例如,打开淘宝时,首页推荐大量商品,用户可能原本只想买一件T恤,结果顺手又购买了裤子和鞋子——这就是平台的流量价值,是它们花费十余年构建的护城河。
但豆包手机助手相当于将其他App变为执行工具,而自身成为承接流量的入口。
用户无需再打开淘宝首页浏览,只需告诉AI“帮我买一件白色T恤”,AI便会自动在淘宝上搜索、对比、下单。整个过程用户甚至看不到淘宝首页的界面,更不用说平台精心安排的推荐位和广告位了。
对于超级App而言,这是对入口权的篡夺。用户将自己的App变为后台执行工具,自己站在前台充当总调度,那么十余年积累的用户心智和流量壁垒,岂不成了为他人的嫁衣?
至于隐私,其实是App们站在用户角度考虑。 GUI操作必然导致部分信息上传至AI平台。用户的聊天界面、支付界面、浏览内容,都需要AI先理解才能执行。尽管AI助手会声明保护隐私,但数据一旦上传至云端,难免引发其他应用对安全性的质疑。
马化腾在2026年初的腾讯年度员工大会上公开点名豆包手机,措辞严厉。他表示,腾讯一贯明确反对通过黑产外挂方式将用户手机和电脑屏幕录屏传输至云端,认为这是极其不安全、不负责任的行为。
当然,上述两个担忧并非仅针对豆包手机。理论上,所有试图通过GUI操作的AI手机助手都需要解决这一问题。因此,需要有一方站出来针对此事制定协议。
事实上,在SAEP之前,AI行业已有过几次协议尝试。
例如,当前采用的A2A(Agent to Agent,智能体对智能体),最初由Google Cloud在2025年4月宣布,它解决的是不同Agent之间如何通信、交换信息、协调行动的问题,使各自独立开发的AI智能体能够像同事一样协作。
但A2A解决的是智能体之间的事宜,于是,为GUI场景量身定制的SAEP协议应运而生。其核心逻辑是:让第三方应用自行决定开放多少权限。
具体来看,SAEP有三层核心设计:
第一层是让应用表达可操作边界,第三方应用可声明哪些页面和操作允许Agent访问,哪些页面或能力需要禁止GUI Agent代理操作,例如敏感信息页面、登录页、支付页,接入的应用可禁止Agent操作。
第二层是让策略管理统一裁决,策略管理模块综合Agent身份、系统安全基线、应用声明策略和用户授权状态,得出本次操作的最终决策,并非AI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一步操作都需经过规则校验。
简言之,考虑到安全问题,例如避免AI直接导致用户钱包资金误操作、或发布不当内容,SAEP还设立了行为基线:涉及支付转账、账号认证、内容发布、删除、权限变更等高风险动作,默认即为受限。
第三层是让约束不可轻易绕过,限制由系统层面强制执行,应用的声明策略不会被轻易绕过,相当于为AI操作上了一把系统级的锁。
随着豆包手机二代产品卷土重来并正式发售,字节推出了这份关于豆包手机助手的SAEP协议,并自发布之日起进行为期30天的规则公示。应用可在三十天内选择接入或拒绝,时间截止后,未拒绝的应用将逐步开放。拒绝方式是通过邮件通知。
这一次,SAEP协议加上30天公示期,豆包手机显然吸取了教训,从先上车后补票变为先打招呼后上车。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其他App也不是等闲之辈,齐刷刷的拒绝表明了各方态度。毕竟,SAEP解决的是隐私问题,先不说它能否真正起到保护作用,单是取代别家成为流量入口,就难以让人接受。
在30天公示期结束前,许多用户发现,由于未获得其他应用的明确许可,它主要只能调用自家生态的应用,即字节系和中兴系。
社交媒体上,有用户反馈无法调用其他应用时,客服曾回复称一个月左右会有较多应用适配的愿景,但目前看来兑现空间有限。
应用生态的封锁,使发布的豆包手机二代更像一个“半成品”。
豆包手机的今天,揭示了AI与旧时代权力的抗衡
豆包手机被App集体拉黑,并非首次。
2025年12月,“一代豆包手机”正式亮相,发布即巅峰,随后引发二手加价转卖潮,部分转让加价达5000元。
豆包手机受追捧,是因为它真正实现了“替用户决策”。
当其他App只能按用户要求定点购买对应机票时,它能直接帮用户拉开多个App平台自动完成搜索、比价,最终给出结果,只需用户确认支付即可。
但狂欢持续不到一周。微信账号因“登录环境异常”被强制下线,淘宝、支付宝、拼多多、美团及多家银行App相继触发风控验证。几天之内,国民级应用集体将豆包手机助手“拉黑”,最初主打的微信操作功能被迫全面下线。
最终,豆包团队被迫紧急踩下刹车——下线微信操作能力,陆续限制金融类、游戏类、刷分激励类场景的AI操作。狂欢只持续三天,随后便是一地鸡毛。
“豆包手机二代”的此刻,恰如“一代”的彼时彼刻。区别只是这一次稍显体面。
相比豆包手机与App们的势如水火,最近刚发布智能体手机的阶跃星辰,显得规矩了许多。
10月13日,大模型原生AI终端品牌STEPX(阶跃终端)举办主题发布会,旗下首款大模型原生智能体手机STEPX Neo正式发布,先行版售价3999元。这款手机搭载的个人智能体Amoo,已与支付宝、腾讯、携程、滴滴、剪映、高德、美团等近百家企业或产品建立合作。在生态构建上,阶跃手机显然比豆包手机拿到了更多应用的“通行证”。
阶跃星辰为何能获得如此多的合作?无关“站队”,最直观的区别在于技术路线的选择。
阶跃采用MCP+A2A方式,“一代豆包手机”激进选择GUI方式,“二代豆包手机”转向了“协议优先”的混合路线——也是MCP+A2A为主,但保留GUI作为兜底,并接受App声明的边界(SAEP路线)。
两边待遇不同,本质上就是有无GUI的区别。GUI路线,简单说是AI像人一样看屏幕、点按钮,不需要App配合,但也意味着AI能看到用户的所有界面内容,等于绕过了App的控制权;而MCP+A2A路线,是App主动开放一部分API接口,AI通过标准化协议调用这些接口来完成任务,App能精准控制开放什么、不开放什么,数据也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打个比方,GUI路线像是AI拿了用户的钥匙直接进入家中,想开哪个抽屉就开哪个抽屉;而MCP+A2A路线像是用户提前将需要的东西整理好放在门口,AI只能拿用户给它的那些。
对企业来说,哪种方式更放心?答案不言而喻。
协议是体面的,但利益是赤裸的。GUI就像是“核武器”,不管嘴上说用不用,对手总会假设你在使用。
但是,MCP+A2A也有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体验上限取决于App愿意开放多少。
这种方式虽然被更多企业接受,但其能力上限明显不如一些开放程度更高的产品。例如,让AI帮忙订机票,然后在携程上订酒店,再用滴滴叫车去机场——理论上可行,但每一步都受限于各个App开放的接口能力。
实际上,不只是智能体手机遭遇此困境,放到最近爆火的Personal Agent(个人智能体)中,也有同样的困境。
最典型的是Meta的Muse。Muse于9月8日在美国上线,上线后登顶美区iOS免费榜,9月21日又拿下Google Play免费榜首。小扎风头一时无两。
但就在上线第13天,亚马逊切断了Muse代用户购物的通道。
用户通过Muse在亚马逊下单时,收到弹窗提示:未经授权的AI智能体继续访问,将违反亚马逊使用条款。亚马逊给出的理由是:Meta事先未告知Muse将访问其电商平台,且Muse浏览网页时不亮明身份,带来安全、隐私与透明度问题。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与国内微信、支付宝们拒绝豆包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未经同意、身份不透明、可能泄露用户数据。
但底层逻辑还是那个:亚马逊凭什么让Muse充当它和用户之间的中间商?
用户本来要自己上亚马逊购物,现在通过Muse下单,亚马逊的首页推荐、广告位、流量引导全部失效。用户的注意力被Muse截走,亚马逊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履约工具。这与豆包手机助手的处境,简直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语言版本。
所以,“豆包手机二代”的遭遇,并非某一家公司碰壁,而是整个行业的结构性矛盾。这堵墙不是一夜之间砌起来的,也不会因为某一个协议、某一款产品就轰然倒塌。
本质上,无论是个人智能体还是智能体手机,要翻越应用们手拉手筑起的长城,当前还没有解法。因为它的进步,是AI在摧毁上一个时代的护城河。
十余年的移动互联网历史,每个App都在拼命构建生态闭环——将用户留在自己的App里,从浏览、种草、下单、支付、社交全都在里面完成。用户停留时间越长,商业价值越高。
现在AI Agent来了,它说:你不用打开那么多App了,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帮你搞定。这等于直接抄了超级App的后路。所以,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不管是GUI还是MCP/A2A,只要AI试图充当用户和App之间的中间人,就一定会遭遇App的抵抗。
那么,这个困局有解吗?
一种可能性是:如果其他大厂开始做个人智能体,它们大概率能联动自家产品,靠生态取胜。例如,10月13日,阿里千问宣布个人AI助理“千问Go!”开放体验申请,基于Agent架构与云端环境,能处理无固定流程的复杂事务。
从已获得测试资格的用户分享来看,千问Go!可帮助用户办理航班延误理赔、申请购物价保退款,以及询价预约汽车保养、预订运动场地等。看起来,背靠阿里生态,千问Go!天然就能打通淘宝等阿里系产品。
再比如腾讯元宝,虽然目前还局限于搜索、对话、文档理解场景,但谁也说不准它哪天会试水个人智能体。但如果腾讯做,微信、QQ、腾讯会议、腾讯文档、王者荣耀……整个腾讯生态都会是其后盾。
但问题来了:这种联动能做到什么地步?你能想象腾讯的个人智能体帮你打开支付宝付款吗?你能想象阿里的个人智能体帮你发微信消息吗?大概率不能。
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每个大厂都有自己的个人智能体,每个智能体在自家生态里都很好用,但跨生态依然寸步难行。用户的手机上装着五六个AI助手,每个管一块地盘——与现在装五六个App大概不会有区别。
就像是手机行业从2024年就在展望AI手机“一句话点外卖”,但到最后也没见着谁能放下美团。
如果说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竞争是App之间的围墙战争,那智能体时代的竞争可能就是AI助手之间的围墙战争。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推演。智能体时代才刚刚拉开帷幕,SAEP也好,MCP/A2A也罢,都是这个时代早期的探索。155款App的拒绝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先将选择权交还给开发者,接下来的权限细化、责任划分、利益分配,还需要整个行业在博弈中慢慢找到平衡点。
毕竟,AI要真正成为每个人的“第二自我”,要翻过的墙,还多着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光锥智能”(ID:guangzhui-tech),作者:魏琳华,36氪经授权发布。